上洛郡已深陷连绵五六日的暴雨侵袭之中。起初,百姓们还因这久违的甘霖而满心欢喜,可随着降雨日复一日地持续,这份喜悦很快就被深深的忧虑所取代。如今,农事无法开展,就连小商贩们也都被困在家中,根本难以出门做营生。
整个上洛郡,除了城西,其余地方都已水泄不通。街道上积水齐腰深,不少人家即便想尽各种办法,也还是无法阻止雨水渗进屋内,生活变得苦不堪言。
相比之下,城西凭借着较高的地势,幸运地免遭水患的肆虐。此前,林家对城西进行了改造,将下水道排水渠打造得极为完善。
再加上城西那夕阳红团队日复一日地巡逻维护,即便暴雨下个不停,城西的街道上也没有出现积水的情况。百姓家中依旧干爽,生活秩序并未因这场持续的暴雨而受到严重影响。
这份安心,与郡内其他区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也让城西成了这场洪涝危机中的一方“避风港”。
………………
窗外,雨幕如瀑,雨滴重重地敲打着林家别院的屋檐。
偏房屋内弥漫着浓浓的药香。裴仁基手指微微颤动,紧接着,缓缓抬起眼皮,缓缓睁开了双眼,慢慢适应着屋里烛火的光亮,眸中满是刚苏醒时的迷茫。
还没等他回过神,此时,窗外的雨哗哗地砸向地面,屋顶檐角的落雨声、火烛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。
就在这片嘈杂声里,一道激动的声音骤然响起:“三管事!孙夫子!病患醒了,已经睁眼了!快过来看看!”
呼喊声瞬间盖过了窗外的风雨声,紧接着,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,显然有人一直在不远处等候着消息,一听到声音就匆忙赶了过来。
脚步声戛然而止,“嘭!”门被猛地推开,裹挟着风雨的凉意与潮湿气息,屋内雨声陡然增大,光线也明亮了几分。林安满脸焦虑,脚步急切,跨进门槛。
他一眼就瞧见裴仁基已经回过神来,正转动着眼珠,四处打量,努力适应周遭的环境。
林安抬手,轻轻拍了拍守候在一旁小厮的肩膀,笑意盈盈地说道:“这段时间辛苦你了。你先去回禀家主,之后就好好休息。”说着,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,塞进小厮手中,又道:“拿着,赏你的,切记此间之事不得泄露出去。”
“谢三管事,小的明白,小的这就去通禀家主。”小厮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手中紧捏着碎银,连连躬身行礼。他转身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住,定了定神后,才急匆匆跑远。
林安几步跨到床前,抬手迅速将衣襟上溅落的雨水拭去,脸上的焦虑瞬间烟消云散。他紧紧握住裴仁基的手,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:“裴统帅,你可算醒了!这些天,我们的心都悬到嗓子眼儿了。现在感觉咋样,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裴仁基目光缓缓扫视四周,雕花床榻、古朴屏风,还有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药香,都让他倍感陌生。
他喉咙干涩,声音沙哑:“老夫……这是在何处?”说着,他抬手掀开身上的裘被,指尖触碰到柔软的锦缎。紧接着,他动弹了下四肢,感受身体的状况后说道:“除了有些乏力,倒没有别的不适。”
林安长舒一口气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,说道:“裴统帅,咱们已回到上洛郡,这里是林家别院。你还记不记得,在返程途中,你突发恶疾,昏迷不醒,可把我们急坏了!”
裴仁基眉头紧锁,努力回溯着那段记忆,太阳穴因用力突突直跳。“隐约有些印象,只记得当时浑身发烫,脑袋昏昏沉沉。”
话落稍作停顿,他眉头渐渐舒展,脸上浮现出感激的神色,双手抱拳,身子微微前倾:“这次若不是你们悉心照料,我这条命怕是就没了。”
林安听了,连忙后退半步,双手摆得像拨浪鼓,脸上带着几分惶恐:“裴统帅这话,可折煞我了!给你医治的,是孙神医和我家家主。我不过跑跑腿,哪敢冒领这份功劳。得知你苏醒,我已派人去请家主了,估计这会儿快要到了。”
“林兄弟,这一路要不是你悉心照料,我这条命多半就没了。哪怕当时脑袋昏昏沉沉,处于半梦半醒之间,我仍能感觉到,你片刻不离地守在我身旁。这份心意,我铭记于心。”
话说到这儿,裴仁基眉头不自觉皱起,抬手按了按发闷的胸口,继续问道:“对了,我究竟染上了什么病?昏睡的时候,我总觉得身体一会儿冷得像掉进冰窖,一会儿又热得似被烈火炙烤,难受得要命。”
林安闻言,脸上闪过一丝踌躇,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裴统帅,你这病症太过复杂,我着实一知半解。此前听家主说起,你得的是瘴疟。发病时具体为何身体会忽冷忽热,我对医道一窍不通,实在说不清楚。”
他话语稍顿,脸上随即浮现出一抹笑意,语气里满是宽慰:“不过裴统帅,你都在这儿诊治了六日,你也知晓孙神医与我家家主的医术,你的气色相较之前已经好了太多,况且也已经醒转过来,只要再调养些时日,定能彻底痊愈。”
“老夫竟昏睡了六日?”裴仁基瞳孔骤缩,脸上的惊诧如潮水般涌来,转瞬即逝。他掀开锦被,手臂撑着床榻,试图起身,动作间带着大病初愈的迟缓与虚弱。
林安眼疾手快,一个箭步上前,双手稳稳托住裴仁基的胳膊,将他轻轻扶起,调整成半坐的姿势,靠在蓬松柔软的床头。
林安目光关切,语气满是劝慰:“裴统帅,你可算错了,路途中你便开始昏睡,至此约莫有十来日了,你刚从鬼门关闯过来,身子还虚着呢,千万可莫要着急。”
屋内药香袅袅,裴仁基靠在床头,目光望向窗外,神色落寞,苦笑着缓缓摇头:“真是岁月不饶人啊!自从昆山那场大病之后,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,时常感觉浑身乏力。本想着能慢慢恢复,没想到这次又染上这瘴疟,昏睡十来日,更是大不如前,连起身都如此费劲。”
一时间,林安喉咙像被堵住,愣是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劝慰。他只能默默站在一旁,看着裴仁基目光迷离,缓缓投向门外如帘的雨幕。雨丝簌簌而下,打在窗棂与地面上,和屋内的寂静交织在一起,衬得裴仁基的背影愈发落寞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