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若选择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。
“南疆有预言,说我出生便会带来灾祸,倾覆王朝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长期压抑后的沙哑,目光没有焦点地飘向帐篷顶,那里绣着的繁复花纹似乎在她眼中活了过来,扭曲、旋转,如同她从未安稳过的命运。
“所以,自我有记忆起,就一直生活在皇陵。”
名为守陵,实则囚禁。
那地方她闭上眼都能闻到石壁的冷腥气,终年不散的潮湿缠绕着骨头缝,除了风声,便是死寂。
她学会了与影子说话,与偶尔窜过的老鼠为伴。
“宫里那位真正的公主,金枝玉叶,自然是不愿远嫁和亲的。”
阿若嘴角牵动,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,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讽。
“父皇……那位陛下,心疼他娇养的女儿,这才终于想起了我,这个被扔在陵园里自生自灭的女儿。让我替嫁。”
替嫁。
两个字轻飘飘的,砸在她心上却重逾千斤,要用她往后所有未知的岁月去承担。
“我当然不愿意。”
谁会愿意离开一个虽然糟糕但至少熟悉的地方,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异国他乡?
尤其,是为了一个从未见过几次面、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情的所谓父亲,去牺牲自己的一生。
陵园的日子苦是苦,孤寂是孤寂,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光亮。
“迪兰。”提到这个名字时,阿若一直晦暗的眼神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活气,微弱,却真实存在,像是暗夜里小心翼翼呵护着的唯一火种。
“他是逃荒的流民,饿得不行了,偷偷溜进陵园想找点祭品吃,后来他时常来看我。”
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,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暖意和依靠。
半块冷馒头分着吃,夜里害怕时就互相壮胆,迪兰给她讲述外面的世界。
听得越多,她便越向往自由。
“直到两年前,他为了给我找药,不小心被巡逻的卫兵发现,被父皇抓走了。”
之后,迪兰就如同人间蒸发,再无半点音讯。
南疆皇帝正是抓住了这点。
“和亲的消息传来,陛下派人告诉我,只要我乖乖替嫁,安安稳稳抵达大燕燕京,他就会动用南疆在外的所有力量,帮我寻找迪兰的下落。”
那时她才知道,迪兰被要挟用幻术去燕国做事,事成之后便会放了阿若。
如今迪兰为了她下落不明,生死未卜,南疆再反过来以此要挟阿若,他们两个人从始至终没法说一个不字。
这不是商量,是命令,也是她无法拒绝的条件。
她早就孑然一身,除了多年陪伴的那束温暖。
为了迪兰那渺茫的一线生机,她没有别的选择。
“我原本想着,到了燕京,或许可以求燕烁殿下帮忙...”
她没再说下去,只是看向温意棠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。计划还没开始实施,就已经被彻底看穿,甚至,对方似乎早已知晓一切。
温意棠一直安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,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是不耐。
直到阿若话音落下,帐内只余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,温意棠才慢条斯理地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。
“迪兰两年前试图行刺大燕重臣,挑起两国争端,当场被擒,被关入了天牢。”
她稍微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回忆细节,然后补充道:“这是两年前的情报。至于现在他是否还在天牢,或是被转移去了别处,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帐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阿若猛地抬起头,眼睛睁得极大,瞳孔里映着温意棠平静的面容,里面翻涌着震惊、茫然,还有呆滞。
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,唯独没想过,温意棠会这样直接、这般轻易地将这个消息告诉她。
没有趁机要挟,没有提出任何交换条件,就好像只是随口告知她明日天气晴雨一般。
“你...”
阿若喉咙发干,艰涩地吐出一个字。
“你不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?”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。
“不应该拿这个消息来要挟我么?”
这不符合她对权谋交易的认知。
温意棠眨了眨眼,露出一副无辜的神情,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、气势凌人的女子只是阿若的错觉。
【哎呀,吓唬得差不多了,该切换怀柔模式了。】
【这信息都是什么老黄历了,早点给她让她安分点也就差不多了。】
阿若都选择全盘托出了,温意棠自然也没必要再吓唬她什么。
温意棠摇了摇头,语气轻松。
“这也不是大秘密,况且,听你刚才说的,你似乎也没有别的去处了。”
“南疆皇室视你为弃子,回不回去都一样的。”
“来燕京,对你而言,反而是条出路,万一能开启另一番天地呢。照我这么分析,那你就根本不可能逃跑。”温意棠双手一摊,耸了耸肩。
阿若感觉自己的思绪彻底乱了。
“你就...一点不怕我拿着消息跑了?或者做点别的什么?你就只是害怕我会偷跑?”
温意棠用一种“你在说什么傻话”的眼神看着她,理所当然地反问:“不然呢?”
她那双眼睛清澈明亮,看起来天真无邪。
“这次和亲的事,从头到尾都是裴湛在负责。只要你这位阿若公主平平安安抵达燕京,别在半路上出什么岔子,影响了两国邦交,让裴湛没办法向陛下交代,甚至……丢了脑袋。”
她刻意停顿了一下,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分量。
“至于你到了燕京之后想找谁,想做什么,甚至未来会捅多大乱子。”温意棠凑近了一点,压低了声音:“老实说,我不是很在乎。”
【甚至希望越乱越好,只要我不是焦点位,自然希望有好戏看。】
阿若彻底愣住了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从精明锐利的审问者,切换成一副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”模样的温意棠。
刚才那洞察一切的眼神,那咄咄逼人的气势,难道都是刻意装出来的?
还是说,现在这个看起来只关心自己未婚夫差事的恋爱脑,才是伪装?
这个永嘉郡主……到底哪一面是真的?
阿若忽然发现,自己之前做的那些关于裴湛的功课可能都用错了地方,这位看起来只是陪同的永嘉郡主,其难缠程度,恐怕丝毫不亚于那位喜怒无常的裴世子。
这种完全无法预测的感觉,比直接的威胁和交易更让她心慌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,郑重地垂下头:“温女官放心,我知道该怎么做。绝不会在路上给裴大人和您添任何麻烦。”
得到阿若的保证,温意棠满意地点点头。
看着眼前这个身世坎坷的替嫁公主,温意棠难得动了点恻隐之心,随口说道:“说起来,你跟那位燕烁殿下,一个是被遗弃在外的皇子,一个是养在陵园的公主,某种意义上,还真是挺般配的。”
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,温意棠便起身离开了营帐。刚一掀开帘子,就看到外面站着的那个人。
裴湛长身玉立,一身锦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,暖黄的光亮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,映得那双桃花眸潋滟生光。
他没有立刻询问帐内的情况,只是目光落在温意棠身上,唇角微勾,带着几分慵懒随性:“走,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
比起打探到的情报,他似乎更急于先送她一份惊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