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龙把前后两次来到梁山的经历仔细捋了一遍,明白了一个事实:爹对自己没有应有的父子之情,没有血浓于水的那种感觉;爹只是想让他继承家业、延续宋家香火,只想让自己按爹的想法活,走爹给他设定的路,为爹争光争面,否则,爹就视为大逆不道,定将扼杀才算完。由此,大龙对爹早已完全失去了信任和好感。他在心里盘算道:要想走自己的路,就得靠自己争取,绝不能依靠爹,也不能走爹为自己铺就的路。正因此,爹将如何处置他,山寨会如何对待他,在他心里已经看得很淡,已是无所谓的事。
这样想着,大龙就在等候室里漫不经心地蹓跶,只等判决结果出来。看到将领们一个个离去了,接着花荣进来,微笑着对他说了那番话,他心想,对我施家法?哼,我才不怕呢,有啥本事就使吧。我宋大龙死都不怕,还怕啥子家法?
当天晚上宋江特意回家吃晚饭。一则山寨不处理大龙了,他得给爹回个话;二则要对大龙施家法。两天前他回来吃那顿晚饭,一口都没吃,就生着气回自己的卧房了。当然在宋江来说,儿子的这件事儿,算不上什么滔天大事,因此他回去之后,此事就被撂在一边了。可是爹那天晚上的情绪脸色,还有两个儿媳妇那表现一直在他的眼前转悠着,萦绕着,退不下去。这一次回来吃饭,要对大龙施家法,需要爹的支持,但他觉得爹还会不高兴,甚至会跟他发生冲突。可是他没想到,还没进门呢,就听到爹说,“是三郎回来啦?”
“三郎”是爹对他的习惯称呼,这样称呼,也表明爹的心情不错。若心情不好,就会只说:“回来了?”不明就里的人,对这一称呼很是不解:宋江明明是家中老大,为何要称“三郎”?原来,在宋家庄,他们宋氏一族同辈排序中,宋江排行第三,因此太公便习惯地称他为三郎。
宋江听到爹这样问他,并且那声音明亮也轻松,宋江就心情也略感轻快,一边回应着爹的问话,一边给太公行了个礼,在爹的下首坐了。这时宋清也回来了,行礼后在最下首坐下,看着爹和哥说话。爹的态度,令宋江有点意外。其实,大龙回来之后,一进院子大门儿,一直等着消息的爷爷,就走到门口叫道,“大龙啊,快点过来,爷爷问问你,你爹派人把你叫去干啥呀?他整你了吗?怎么整的啊?”
大龙知道爷爷担心,就连跳加蹦几步就蹦到了爷爷跟前说:“爷爷,放心吧,那些叔叔们都不同意,就不用山寨的律法整我了,爹晚上回来要用家法整我哩。”
太公一听这话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,用手抚摸起大龙的后背来。爷爷只所以抚摸大龙后背,是因为大龙的个子已经长高了,比太公高出了一个头还多,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抚摸他的头了,只能扶摸他的背,说:“好呀好呀,这我就放心了。施用家法,嗯,好啊,你爹回来,别管他说什么,你看我的眼色行事,不要跟你爹顶撞,啊?你哪,要说就说好听的,家法嘛,在家里爷爷最大,爷爷说了算,不用怕你爹,只要有爷爷,你爹他呀,靠边儿去。”
正是有了这个铺垫,所以宋江回来后,太公的态度表情气氛都跟上一次大相径庭。因此这顿晚饭也跟上一次大不相同,太公喝了一碗半粥,破了到梁山上以来的晚饭记录。
吃完了饭,管家和女佣把饭桌收拾好之后,宋江说道:“爹,你孙子的事啊,放心吧,山寨不做处理了。按说,他那绝对是违犯山寨律法的事,我总得先听听人家的意见吧?大家都不同意按山寨律法处理,我顺应大家的意见,也好下这个台阶,这样不是更好吗?免得让人家说闲话。你儿子我当这个山寨之主着实不易,还请爹能理解。可是吧,山寨不做处理,咱家里不能不处理。山寨的将领们,还有军师,不是都说大龙他现在既不是梁山的军人,也不是山寨的人,他只是一个我的亲属。既然他是我的亲属,我的儿子,您的孙子,他犯下了这样大的错,咱在家里不处理肯定是不行啊,对吧?所以今天晚上呢,我回来陪你老人家吃顿饭,同时也是要在家里用家法处罚大龙。爹您可要知道,这回大龙惹的事可不小啊,放在别人家的孩子或者是别人犯了这样的事儿,那是犯罪的,要判刑坐大牢的,说不定哪个将领一个提议,就会把他给砍了头呢。”
太公一听,就不高兴了,说道:“我听说在那大名府就差一点儿叫人家砍了头,上一回你去救他的时候,也差一点让人家砍了头,连这一回都已经三回差点让人家砍头了,难道大龙他就该着让人家砍头啊?咱老宋家就该断子绝孙?唉!说来也是,再这样下去,说不定哪天真会掉了脑袋哩。所以吧,施家法好好教训教训他,让他记住,你爹我同意,也赞成。你管孩子,我赞成。我管你们的时候也是这样,不光要管还得管严了,管好了。清儿啊,你去把大龙叫过来吧,别让他那两个媳妇跟过来,啊?”
宋清答应着,就去喊来了大龙。此时,太公已经高坐在了八仙桌的正上首,宋江坐在下首,宋清叫来大龙后,自己就挨着宋江坐下。大龙一进门,宋江怒目圆睁,用手一拍桌子喝道:“孽障,跪下!”
大龙有充分的思想准备,他知道不管宋江发多么大的火,有爷爷在跟前,他就不怕。尽管他在爷爷家的时候是那么讨厌爷爷,甚至非常恨爷爷,并且是偷了爷爷的金银铜钱偷跑的;可现在他长大了,再加上现在爷爷对他的态度跟以前大不相同,所以他现在对爷爷的感情上升了一大截。
听到宋江的呵斥,大龙立即跪了下去,虽然低着头,但是他用两眼从上方偷瞄着爷爷和爹,并且侧着耳朵捕捉房间里的任何信号。
宋江怒问道:“你该知道为啥把你叫过来吧?”
大龙不说话。由于太公耳朵有点背,有时听不清别人说的话。宋江为了让爹也听到,就提高了声调,说道:“你犯下如此大的罪过,倘若你是梁山上的人,那梁山的律法,应该判你的刑,让你坐大牢。军师他们看在你爹我的面子上,一直同意不对你按梁山律法处理。可是你犯下了这样大的罪过,必须在家里用家法来处理。按照祖宗的礼法和规矩,有你爷爷在上,怎么处置你,就请你爷爷发话吧。爹,儿子无能,没管好孩子,也没教好孩子,给家里惹祸,给您丢脸了。您发话吧。”
太公用左手拢起来,罩在耳朵上,听宋江说完了,轻轻咳嗽了一声,看着大龙,用老人疼惜孙子那种特有的语调说道:“大龙啊,你都二十的人了,啥事都懂了,你那么聪明,也是有作为的人,咋能做这样的事呢?你想去那大名府,你想参加那、那什么打仗?你给你爹说,你要怕你爹不同意,你给爷爷说,爷爷跟你爹说,只要你爹同意安排你去了,哪怕是找军师哩,只要是安排你去的,你就是为公,可你这样私自跑去的,这还得了啊?家有家规,国有国法,山寨有山寨的规矩,你爹要处理你、要罚你都没有错啊,爷爷是赞成的。这一回呀,你可是真有错啊,你知道了吗?”
“爷爷,大龙知道,大龙错了,大龙向爷爷向爹向宋家祖宗认错。”大龙说罢,就对着爷爷磕了三个头,又对着爹和宋清分别磕了一个头。
太公又说,“既然你爹把在家里惩罚你的这个权利交给我了,那我就说吧。你呀,这一回这事惹的可是够大,我明说,若不是有你爹,人家砍你的头都是有可能的,你惹的祸多大,给你爹惹多大麻烦,你知道么?”
大龙是做过寨主的人,什么不明白不清楚?但他就是觉得爹只为自己考虑,从来不替他着想,所以他就不想按爹的想法做,只想按自己的想法做。同时,他也曾想,有个在梁山做老大的爹,自己还有啥事摆不平的?还有啥可怕的?可事实上呢?跟他想的大相径庭,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爹不但不为他着想更不保护他,反而处处为难他,总想针对他压制他甚至找茬整治他。尤其在这件事上,明明从军师到各个将领都不同意惩罚他,而爹一直坚持,不能以山寨名义惩治他,就回到家里用家法惩治,这不就是想方设法给他难堪给他罪受?从上一次来到梁山,爹就从来不给他好脸色,也从来没有关爱和温暖,除了训斥就是数落,而这一次被爹带人救出来回到梁山后,爹对他的态度更加严厉也更加强硬。他宋大龙从小就不是吃亏的人,在哪里他都是老大,都是被人拥戴吹捧保护着,却没有任人欺负压制的时候。唯独在爹的跟前,他却要忍气吞声忍辱负重。可尽管他为孝敬二字,一忍再忍一让再让,爹却变本加厉。他觉得,要是再这样忍下去,任由爹管制自己,自己在梁山上将永无出头之日。因此,他越想越气越想越上火,就说:“爷爷,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可我为啥要跟着部队去大名府?因为我不想做无用之人,我不想让人家把我当废物看!人家大大小小都去打仗去为山寨做贡献,偏偏只有我,留在山寨无所事事。我还有脸见人不?我还是个男子汉不?难道,我有个当寨主的爹,就该窝在家里像猪一样活着?要那样,我宁可没有爹,宁可不要爹,宁可是个野生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