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傅这人气换到后世,怕也是能让微博瘫痪的世界顶流了吧?”侯俊铖立在风月楼的楼顶眺望着远处的广场,讲台上的王夫之在他的位置只剩下蚂蚁大小,做了什么只能勉强看清,但他也看得清楚,王夫之不过只是行了一礼,便换来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,惊的赣江的波涛都汹涌了几分。
侯俊铖转头看向身旁的顾炎武和黄宗炎等人,心里止不住在想,日后红营要是缺钱了,把王夫之、顾炎武和黄宗羲这三大家凑一起办一场文会,然后收门票卖周边,不知能捞多少白银铜钱。
“这就是偶像经济啊!”侯俊铖啧啧两声,顾炎武听到动静,扭头看来,见侯俊铖看着自己不知在琢磨着什么,笑呵呵的问道:“辅明,王而农讲学,你这个做徒弟的也不去听讲?跟我们在这风月楼上看什么热闹呢?”
“该讲的,之前几位先生和我们碰头研讨之时就已经说尽了,今日不过是照本宣科,小辈去不去都没关系……”侯俊铖摇了摇头,笑道:“还是陪着先生在这里看热闹吧,这般讲学盛况,小辈也是第一次见,没经验啊,哪里能想到一下子涌来这么多人?搞得乱糟糟的。”
“一回生二回熟!”顾炎武淡淡的笑着,扭头看向远处的广场:“前明之时讲学之风盛行,大儒名士开堂授学,贩夫走卒亦千里迢迢前来追捧,比这场讲学更加隆盛的文会也不少,只是入清之后……再也没见过了。”
“不过嘛,老夫确信,这种讲学文会,红营治下不会少的!”顾炎武抖擞精神,微笑着说道:“新的道路、新的问题,从上到下,人人迷茫,不集众人之治,不将道理讲明,不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讨论,只照着以前的经验,或者靠空想闭门造车,哪知前路如何?必然是要走歪路的。”
“蒋山长说的没错!”侯俊铖重重点点头,也露出一丝微笑:“真理,越辩越明!”
讲台上的王夫之伸出双手往下压了压,原本欢呼雀跃的广场渐渐安静了下来,李名也揉着喉咙停下嘶喊,周围的士子和讲师依旧是激动万分,有人泪水都滚了下来,引得附近端坐着的红营军官和干部都好奇而又讶异的朝着里张望着。
李名深深吐了口气,赶忙坐直了身子,从挎包里掏出一本册子铺在腿上,又翻出炭笔准备书写,抬头看向讲台,一身素布道袍、如同闲云野鹤一般的王夫之握着一把折扇,在手里轻轻的敲着,等白鹭洲又一次安静下来,这才开口说道:“老夫今日在此授课讲学,红营嘛,是个新的东西,这大学堂也是个新的东西,老夫不准备讲些陈旧的道理,就与诸位分享一些老夫新的领悟。”
声音并不高,但清朗洪亮,仿佛有魔力一般穿透每个人的耳膜,就连广场外的那些百姓都没有一人敢喧闹,即便他们大多数人什么都听不到。
“老夫自四岁入家塾,七岁通读十三经,十四岁中秀才,二十三岁中举,甲申年清军入关,举反清义帜,永历元年归隐家乡开始治学着书,时至今日也算有些小成,得时人抬爱,有些微薄之名。”
“老夫一生至今也算是波澜壮阔、颇有经历,说是穷究真理,实不敢当,一辈子不过是得了四个字而已——实事求是!”
“实事求是……”李名在册子上写下这四个字,停在最后一笔愣了一会儿,又缓缓将之勾勒完全。
“实事求是嘛,诸位都不陌生,语出《汉书》,乃是赞颂西汉河间献王收录整理古籍,以实治学之事,然则此四字仅局限于修书治学却太过狭隘了,在老夫看来,‘实事求是’便是探寻大道至理的唯一途径!”
“实者,根据也,事者,万事万物也,求者,探寻研究也,是者,真理也,自古以来,举凡求道问理、做事办学,何曾离得开这四个字?孔圣言‘知之为知之、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’,此便是实事求是,孟圣言‘尽信书不如无书’,‘权,然后知轻重,度然后知长短’,此亦实事求是,荀子言‘凡以知,人之性也,可以知,物知理也’,此亦实事求是也!”
“自三代先秦至当代,略有所得、成就是事业之人,皆在此四字之上有所得也,背离此四字的,则必然遭至失败,一如前明士林尚空谈而少求是,以至国势日颓,两京一十三省之大明,反不如关外满夷!”
“实事求是非空谈也,其关键在于‘行’,在于‘实践’,此理历代圣贤便常有谆谆教诲,孔圣便有言‘始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信其行;今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观其行’,寻理问道,不止要听人说了什么,也要看人做了什么,要用‘行’,用实践来检验其‘言’,方能知晓其所言之理是否确实,是否为真理之标准。”
“孔圣亦有言‘古者言之不出,耻躬之不逮也’,古时之人,不会轻易把话说出口,因为怕其行动跟不上,导致夸夸其谈、说到而做不到,故而孔圣有言‘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’强调‘行在言前’。”
“荀子亦有言‘所以知之在人者,谓之知;知有所合谓之智。所以能之在人者,谓之能,能有所合谓之能’,求道问理,不能只钻研于书本之中,必须与事物相接触,必须经过实践,才能真正累积起知识和学问。”
“历代先贤遵循圣人之法,无一不强调‘行在言前‘的道理,于汉唐,便有务得求实、每求真也’,于宋明,便有‘格物致知’,有‘知行合一’,于当代,颜习斋有言‘纸上阅历多,则世事阅历少’,顾亭林有言‘文之不可绝于天地间者,曰明道也,纪政也,察民隐也’,黄南雷亦有言‘儒者之学,经纬于天地,而后世乃以语录为究竟,仅附答问一二条,便侧儒者之列,假其名以欺世’!”
王夫之忽然顿了顿,抬头看向周围招展的红旗:“于红营而言,便是‘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