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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之前,奥兹勒第一防线,金沙前哨站。

“啪嗒。”

一块污浊的抹布被丢进了水盆中,丝丝缕缕的黑紫色氤氲出来,没一会儿就污染了整盆的水。

寒风呼啸,细小的雪花变成了粗粝的磨刀石,快要将人的脸皮磨下来了,盥洗抹布的人如今也学着前辈们蓄起了胡须,似乎这样就能暖和点,只是一伸手还是忍不住被冰凉的水激得龇牙咧嘴。

寒风卷来了前方了呼喝以及虚空兽的嘶吼声,法术的辉耀不时闪耀于空中,他身旁不时路过从哨所外撤回来的伤员或力竭的魔法师,脸上满是疲惫与血迹,看起来无一不狼狈。

他们需要帮助——糊满冰碴的大胡子焦灼的站起身。

“鲍比!”

然而他的动作立刻被自己的长官发现了。

“——做好自己的工作!新兵!”指挥官路过时一巴掌拍在了鲍比的后脑勺上,力气大得令他一个踉跄。

他的工作吗?鲍比握紧了抹布,冻疮让他的手指像一根根快要烂掉的胡萝卜,滑稽极了,他已经来这里快大半个月了,而在好不容易来到第一战线后,他能做的最接近战场的工作就是——为石像鬼们清理身上的污渍。

鲍比回过头,曾经熟悉的面孔如今整齐又沉默的伫立在他身后,它们彻夜战斗,身上皆是虚空兽粘稠的血液,若是不及时清洗干净,第二天便会影响它们行动,而且虚空兽嗅觉灵敏,浓重的血腥味会令虚空兽提前发现空中石像鬼的踪迹。

“为什么不用清洁术呢?”鲍比想起自己刚开始问出的傻问题,引来其他人的哄笑。

“为什么不用清洁术呢?”队长阴阳怪气地学舌,而后引他往魔法师们休息的帐篷望去,里面的人个个目光呆滞,神色萎靡,就算好一点的,说话也有气无力,抱着药剂瓶一口接一口。

“他们每天的精神力根本来不及完全恢复,全靠药剂吊着,这点活儿我们自己就能干了对吧?”队长看着鲍比羞红的脸没批评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去继续安排工作了。

鲍比想到这里,重新拿起毛巾在石像鬼身上刷洗起来。

巨大的石像鬼在白日里巍然屹立,脑袋望向东海岸的防线,虽然看着青面獠牙十分凶恶,可谁都知道,他们是最可靠的同伴,是传说中的夜游神。

可夜游神曾为自己剥过核桃呢,想到这里,鲍比忍不住想到同伴们的脸,要是她们知道自己如今真的只是打杂的,不知道会不会嫌他不争气?

想到这里,鲍比更加气闷,他的手指在寒风中几乎失去了知觉,但仍旧用力地擦拭着手下的石像,像是泄愤一样。

“用这个,蠢死了!”一根长长的硬毛刷被塞进了他的怀中,鲍比抬头望去:“琼学姐——”

“我说过了,叫我队长!还有,别拿这副模样看着我,做好自己的工作!”琼这会儿没什么好气,说话之间白雾喷吐,“你才几岁?就急着来送死?让你来第一防线已经是破例,非要到墙外才算参战吗?”

她指了指远处,第一防线与第二防线的规格完全不同,这里耸立的是真正的石头城墙,绵延不断一眼望不到尽头,每到冬日,战士们还会在城墙上一遍遍浇水,凝成一层冰面,进一步阻碍虚空兽的攀爬,听说光是建成这墙便掏空了奥兹勒多年来的所有积蓄。

鲍比默了默,他知道队长的话并没有错,当初他请求凯瑟琳时,可是说了哪怕做个后勤兵都要来的,可,他觉得自己明明还能做得更多,而且——

“可他呢,琼——队长。”鲍比到底还是没忍住,也朝城墙指去,这些天他在下面清洁虚空兽时,总是忍不住望向石墙上的身影。

“为什么丹尼尔可以战斗在一线,他是和我同届的守护者。”鲍比有些不服。“他可以的话,我也可以的,我有对战虚空兽的经验的!”

“你这小子!他又不是第一次来了,罗素家族的骑士团也在这里,而且。”琼努了努嘴,“人家的哥哥看着呢,但我可没功夫照看你!”

“我不需要——”

“这不是学校,新兵。”琼的语气陡然变得冷肃,“这是战场,我说的话是用来服从的,不是用来顶嘴的,等你学会这点,再跟我谈下一步吧!”

“……是!”鲍比沉默片刻,挺直腰杆大声回应。
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琼没再多话,挤开他就朝高墙走去,贾思琳正在大门那边等着她,她们将在下一次石门升起时外出迎敌。

鲍比将硬毛刷放入木桶中浸湿,再次开始给石像鬼们清洗起来,只是他的眼光,还是总忍不住望向高墙上那两个黑点。

……

“丹尼尔!”安德烈一把拽起堂弟的后领,将他朝后拽去,避开了失了准头的魔法辉光。

“这些家伙真是乱来。”安德烈检查了眼丹尼尔,“你还好吗?”

“……没事。”丹尼尔如今也满脸的胡子,这真是极好的遮掩,他小心地看着那石墙上清晰的血色爪痕,那分明就是虚空兽的,若是有机会,它们甚至是能爬上来的……

“太好了,你可不能出事。”安德烈闻言松了口气,他早已适应了这里的环境,脸粗糙的不成样子,再也不复当年的贵族骑士模样,“我们家族还要靠你我呢,丹尼尔,你要尽快成长起来。”

安德烈拍了拍弟弟的肩膀,以作鼓励,而后低头关注墙外的战局,等下他们还有一场硬仗,魔法师精神力耗尽便只能撤退回防线后,高墙大门将要打开,人员接替是最危险的时候,他们的任务便是掩护上一批的部队撤退。

“我吗……”丹尼尔喃喃,有些不可思议。

“祖父的腿断了,据说现在一直跟随在国王陛下身侧的,是梅特涅家族的那一位骑士,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他,但是那一位在光明骑士团中也是出了名的……强悍。”安德烈在法术爆裂的震荡中低声道。

“第一骑士只剩下虚名,罗素家族已经不复当年的荣光,局势动荡,我们要为了家族站出来,如今能担得起这样的责任的,只有你我了,丹尼尔。”

丹尼尔站在安德烈的身后,看着堂兄的背影许久不能言,北风刮过,丹尼尔握住剑柄颤抖不已。

底下传来整齐的口号,守城人员正齐力打开厚重的石门,法术轰鸣声变得更急更频繁,前一批人要撤退了!

就在这时,前线凝结不散的黑雾突然顺着北风直直朝着高墙的方向卷来,而与黑雾一同奔袭而来的,是更多的虚空兽!

它们似乎看到了大门打开,竟然齐齐反扑,借着黑雾的掩护转瞬之间便抵达了城墙之下,前方的魔法师们大多已无精神力,而后面的还未赶到战场,局势登时有些混乱,一阵激战后,战线被压至高墙之下!

“别慌,是小兽潮,援军一定马上就到了!”感受着手下城墙发出的隆隆震颤,安德烈握紧了剑转身,“我先去支援,你——”

一双手猛地推来,安德烈话都没说完,就朝后跌去,高墙上有雪有冰,湿滑无比,他茫然间试图抓住凸起的石壁,却仍旧徒劳,年轻有为的骑士仍然握紧着剑,仰头跌出了城墙。

“嘭”的一声响,丹尼尔觉得仿佛是巨大的钟锤砸在自己脑中那样响,原来人跌落时能发出那样大的动静,他惊慌地朝下方激战中的魔法师和守护者看去——

他们正在边战边退,无人发现自己的动静,反而因为这里跌落了新鲜的血肉,有数只虚空兽被吸引,为正面战场分担了火力。

“能担得起责任的,只有你我……”丹尼尔站在了刚刚安德烈占据的位置朝下望去,正好能望见堂兄茫然的面庞,只是下一秒,他便被数只虚空兽淹没,再也看不见了。

“不是你,就是我。”

“咔哒。”

硬毛刷滑出了手跌落在地,鲍比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,他,他是不是看错了……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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