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七雪下得很邪性,采油树上的保温棉被压出一个凹陷,像被巨人按了个指印。辛伟峰蹲在板房铁炉前熬安神汤,锅边沿的药渣咕嘟咕嘟冒着泡。窗外是绵延的雪原,王艳姝正坐在井场值班室门口的小板凳上,把采油树掉落的冰凌按在掌心摆成花朵形状。
这半个月的野外生活像剂良药。简易板房里没有闲言碎语,每天只有抽油机规律的“磕头”声。王艳姝每天在辛伟峰出去巡井的时候做做饭,收拾一下卫生,夜晚两个人挤在床上,虽然有些窄,但是也贴近了两个人距离。此刻,两个人像是新婚一样,夜夜都是旖旎春光。
回家哪天气温骤降。辛伟峰把热好的饭盒塞进妻子手里,突然听见她说:“明天我想回单位报到了。”饭盒盖上的水珠滴在了桌子上的报表上,字迹晕开了。
“再养养。”辛伟峰去拧收音机旋钮,油田新闻正在播报新投产的联合站的消息。
“我能去工作了。”王艳姝突然提高音量,后又觉得自己有些太过了,又低声说:“我不想这么呆着,我全好了,我想去工作。”
辛伟峰盯着她手背上结痂的冻疮。前段时间,去看医生,王艳姝的身体恢复得不错,但是辛伟峰还是在单位给妻子申请了职工家属疗养,他想和妻子一起去外地呆一段时间,希望这种在一起的日子永远继续下去。辛伟峰说:“医生说,你还是······”
“医生知道什么?我自己的身体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?每次都在我要去上班的时候阻拦我,你到底要干啥啊?”王艳姝很是恼火,因为最近做梦总是能梦见一个人影,她怕她犯病。医生说过她压力过大是,容易激动,要控制自己的脾气。她的手有些抖,抓起水杯喝了一些水,想让自己稍微冷静一下。辛伟峰看见她这样也没再说什么,不过这件事情,也一直没有解决。
腊月十二,北风卷着冰碴子砸在了采油厂的板房上。辛伟峰刚刚巡井归来,蹲在铁炉子前取暖。上次之后,辛伟峰就把妻子送回家去了。王艳姝没有再来。他一直在想,如果媳妇再提上班的事情,他就让她去。
“辛师傅,吉102井的示功图出来了!”技术员赵雅推门进来。
“放这吧。”辛伟峰指了指桌子。赵雅发现桌子上,有一张照片,是张员工合照,她在图上看见了辛伟峰的妻子。
“这个是嫂子吧?”赵雅指着照片的一个人影说。
辛伟峰忙把照片抢回来,压在书下面。“是你嫂子。你还有事吗?没事你先回队部吧。”
少女的笑声响起,辛伟峰面上很尴尬,心里还在想妻子的事情。
没有理会赵雅,辛伟峰开始准备收拾回家的衣服。今天回去又可以和媳妇呆几天。坐车回家,心情很是美好。
推开家门时,厨房飘出红烧带鱼的酱香。王艳姝系着围裙,正把葱花撒进咕嘟冒泡的锅里。
“今天周振邦来电话了。”王艳姝没回头,锅铲刮着铁锅发出刺耳声响,“说人事科堆了三个月的保险单······”她转身是,看见辛伟峰正在呆呆的盯着她。
饭桌上,辛伟峰把疗养表推过去:“矿医院开了证明······”话没说完,王艳姝的筷子“啪”地拍在桌上:“你伪造了我的签名?”她捏紧手掌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沟通。
“媳妇,我希望咱们俩能去外地去换换环境。然后好好地在准备要孩子,不好吗?你总是想去工作,你确定你工作可以吗?”
“你不信我?你怎么总是自己做决定都不问我?”王艳姝失望地眼神刺痛了辛伟峰的心。“周振邦他都会尊重我的意见,今天给我打电话他还问我在家呆着是不是有些发慌了,为什么你都不知道我现在不想呆着,我心里有理想有报复,我不想当家庭妇女呢?”
“姓周的,又是姓周的。你是不是就听姓周的说的?你有替我想想吗?姓周的当年追你,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”
“你查我?你听谁说的?”
“你以为你藏起来的信,我看不见吗?”
王艳姝马上去翻放在柜里的书,书没有了,照片和信都没有了。“你误会了,我从没有向他表露过什么。我已经和你结婚了,我不会······”
“真的是我误会吗?如果是真的,你为什么不把信和照片扔掉?老同学?真的就只是老同学吗?”
王艳姝听着辛伟峰说出的话,大脑一片空白,这样的他让她很陌生,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情,只有“嗡”的蜂鸣在脑袋里不听的响。
“我不去疗养,上班的事情,如果你真的误会我和他有事,那我就重新找别的工作。”
凌晨三点,辛伟峰看见王艳姝坐在黑夜里,月光照下来,她脸上是无助的泪水。这次辛伟峰没有起来,他拉不下面子,他希望过了今天媳妇能理解他的苦心。
天亮前雪就停了。王艳姝今天醒的特别早,或者说,根本就没睡。她在柜钱停留了许久,最终把机械厂工装穿在了身上,坐在炕沿上等着辛伟峰睡醒。
等了一个小时,晨光照进屋里时,辛伟峰微微转醒。实现模糊中,就看见一抹蓝色,却格外刺眼——王艳姝穿着工装端坐在炕沿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的脸色很平静,甚至有些疲惫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。阳光映在她的侧脸上,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,眼睑下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。
辛伟峰的喉咙发紧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王艳姝先开了口,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锋利:“辛伟峰,我今天要去上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