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东南部,一条乡道上。
墨绿色的军用越野车第三次陷入积雪下的暗坑里,几名士兵拿着工具下来垫高路面,折腾了十几分钟才通过。
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朝坐在副驾的班长抱怨道:“班长,这个东泉村的人真是倔,说了不知道多少次让他们搬到镇上去,死活不听,搞得咱们现在还得多跑三十公里去发公告。”
班长苦笑道:“行了,别在这叭叭了,他们把整个山都砍光了,就指着那点柴火过生活,人能走,柴不能走,祖屋更不能走啊。”
“其他人全搬了,他们留在那就是等死啊。”
眼下这种环境,连很多大型城市都被放弃,更别提偏远地区了,上面根本不可能顾得过来。对于难民来说,最好的选择无疑是跟着大部队走,想办法进入到还有物资供给和军队驻扎的大城市以及避难所,就算去不了,也得跟人群抱团,这样才能避免被犯罪团伙洗劫,避开丧尸的袭击。
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跟人群混在一起,毕竟大量吃不上饭的人聚集在一个地方,出现的问题会比住在偏远地区更多。
东泉村的居民就一直坚定地留守祖地,说什么也不愿意搬到三十公里外的集镇上,更加不愿意去金陵城。
本来金陵以前是无所谓他们的去留的,甚至巴不得他们别进城,免得给政府增添负担,但现在情况有了变化,金陵又希望他们能尽快撤离。
根本原因就在于东泉村地处金陵东南边缘,与常河市仅有一山之隔,现在整个边界都已经被划入军管地带全面戒严,还让一群不听指挥的平民住在这,显然是不合适的。
军车快要抵达东泉村时,突然看到一辆轮子大到离谱的重型农用拖拉机从路那头开了过来。
这拖拉机还挺牛逼,底盘高得离谱,排气管嘟噜噜地冒着黑烟,驾驶都快赶上部队里的坦克了。
“他们要干啥去?”
两车在路上遇上,班长摇下车窗探出头去喊道:“老乡,干嘛去?”
他认得这台拖拉机,是东泉村里的家伙,但让他疑惑的是村民为什么要出门,还是开着这台油老虎出门,要知道现在燃料可是非常珍贵的,东泉村的人没有大事绝不会随便动用。
“去办点事。”拖拉机后面探出个头来,是个年纪五十上下的男人,他拉下围巾打量了一下军车,喊道:“是李班长啊,你又干嘛去?”
“是廖村长啊?”李班长走下车,也打量了一下对面,“上面发了几条公告,我正要去你们村通知呢,即然碰见了干脆跟我一起回去吧。”
廖村长皱了皱眉,回头看了看车斗,喊道:“你上村里找小斌就行,我这忙着呢,先不说了,再见。”
“诶,你等会儿!”
李班长想叫住他,可对方却一副听不见的样子,指挥着司机扬长而去。
“班长,我感觉有猫腻,追上去看看?”
李班长揉了揉下巴,皱着眉头轻声道:“算了,他们五六个人,没事儿还好,万一真有事儿咱们可能还回不去,一会儿到村里看看他们搞什么鬼,有情况的话直接回营地叫人来办了他们。”
这话说的,让那年轻士兵感到有些憋屈,怎么搞的好像堂堂正规军,还怕几个山野村夫一样。
但他还是忍着心里的想法继续开车。
时代变了,这样的荒山野岭里,哪有那么多遵纪守法的良民,东泉村的人能在这种地方自力更生,靠的可不光是祖宗保佑。
如果廖村长真的做了什么坏事,他们看到了反而会把事情闹大,到时候真的打起来,谁生谁死还两说。
军车继续前进,很快来到东泉村,这个小山村现在已经完全改头换面,小半个村子被冰墙包围,角落里还修起了碉堡一样的建筑,感觉跟个土匪山寨一样。
村里的人见到是军队的人,便打开门迎他们进来,不过只是允许进门,却不放开往里走的路障,等于说一车人正好被卡在“城门楼子”下面。
提防之意已经摆在了台面上,根本不带遮掩。
面对这种情况,李班长也没什么办法,说好听点这里的情况叫居民自治,说难听的就是画地为王不再听上面的命令,除非给物资。
上面派人来做工作,村里就把老东西们推出来一个劲的哭,张口闭口就是要钱要粮。有一回,来做工作的是个急性子的小年轻,说话没经验,撂了点狠话,一个八十多的老头直接一头撞死在了他的车头上。
后面发生的事就复杂了,反正上面赔了一卡车粮食才把那个小年轻赎出来,人出来的时候都不会讲话了,只是一个劲地哆嗦。
这样的情况还不止东泉村这么一处,上面也没办法,毕竟都是见过了生死的暴民,只认枪杆子和粮袋子。所以上面干脆就当没有这些人,省的还要当孙子一样哄爷爷,给他们发粮食。
“李班长,给咱们送物资来了吗?”
一个村民笑着走上来招呼道。
李班长走下车,先是看了看那些背着枪站在四周和“城楼”上的男人,随后摸出烟给眼前那人递了一支:“阿斌,你能不能别每次见到我都想敲诈,我上哪给你弄物资去啊?”
名叫阿斌的村民接了烟,苦哈哈地说道:“啥叫敲诈,我这是向你们你们反映困难,乡亲们饿得都瘦脱相了,再不给点援助物资我们可要撑不住了。”
一听这话,李班长就在心里叫苦,因为这些话说出口了,自己后面再想完成任务就很难了。
他帮阿斌点了烟,说道:“这次来是传达上级指示的,就两条,一是尽快搬迁,二是……”
“行啊,我们还是原来那个要求,给我们安排城市户口和住房,再每人补四千斤粮食。”
阿斌根本不等他说出第二件事,就直接给他打断。
李班长听得一阵头大,苦笑道:“阿斌,这里没外人,我就给你交个底,我们拿不出这么多,最多给你们一人补贴一百斤大米,搬到双华镇去,房子有人给安排。”
“那就免谈。”阿斌吐了口烟,眼神有些不耐烦,“四千斤,少一分都不行,没别的事你就回去吧,大冷天的别感冒了。”
李班长跟他们打交道不少,也知道他们什么德行,强行揽住阿斌的肩膀说道:“你听我说完啊!这里是军管区,又是边界,到时候打起来吃亏的还是你们,趁早搬了对你们都好的。我们已经收到风声了,上面随时可能对叛军发起肃清,这话我只跟你一个人,你别往外传。”
阿斌面色一惊,李班长见他这表情就知道他是怕了,正准备添油加醋赶紧把他们哄走,阿斌的眼珠子突然转了转,笑着说道:“打就打,谁怂了谁是儿子!”
李班长气得有些心梗,咬着牙说道:“你不要逞能,枪炮无言,万一有个什么意外,叛军给你们村霍霍了,你怎么去跟祖宗交代?”
“哼!”阿斌冷哼一声,“你少操心,回去告诉你们领导,要么给足补贴,要么别再来啰嗦!”
李班长心里一阵无奈,决定转变策略,先说第二件事,一会儿缓和下气氛再重新谈搬迁的事。
“行行行,你等我把第二件事讲完好不好?”
“行,你快说,我冻得牛牛都缩起来了,赶着回屋里烤火呢!”
“是这样的,京都已经发现了一位神明,并且和对方……”
阿斌再次给他打断:“嗐,不就是那个什么至尊嘛,你当我乡下人啥也不知道啊?”
“你们天天呆在村里不出门,想不到消息还挺灵通。”李班长挠了挠头,继续道,“至尊本就是我们的先祖,感念民众……”
“感念个鸡毛。”脾气火爆的阿斌再次打断,“是不是要我们给他上香磕头啊?去他妈的,老子只跪自己家里长辈和祖宗!想要老子跪他,行啊,先发几百斤大米给我尝尝,啥几把好处没有就要老子跪,去他马勒戈壁!隔壁林司令都发,他一个神仙还发不起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