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,送走了几个孩儿,颜翊慢慢踱回后宅,竟不是走向自己的书房,而是踏进了丫头琥珀所居住的小屋。
他推门而入,果然见到宣城也在此地。
见其身着碧色长裙,石青披帛,自有一番脱俗的风情,甚觉满意。
尤其是,当他看到,宣城头上,那一副摇摇晃晃的,掐丝宝葫芦金簪时,更是笑意盈盈。
琥珀先看到了他,赶紧放下手里的墨块,端了一方鹿皮小垫,安稳放好,而后,才恭敬的念道:“驸马。”
这时,颜翊正在欣赏难得的美景。
宣城端正坐着,身前置一方桌,上铺竹纹绢纸。
柔柔绢纸上的簪花小楷,已经写了数行。他撩袍入座,乃道:“公主写什么呢,这么入神?”
她已蘸饱了墨汁,正欲下笔,听他一句话,略一犹豫,那墨点子,就堪堪落到洁白如雪的纸上,晕开了一大片。
偏头看他,眼尾上挑,却没发怒。只是,轻轻将毛笔,置在架上,回转过身,与之对坐。
轻巧说道:“来到此地,也有半个月了吧,写封信,给母妃报个平安。”
颜翊恍然大悟,连连暗叹,自己最近都忙糊涂了,按说,这封信应该由他来执笔才是。
只是,这个念头,只在他的心里转了一下,却没有宣之于口。
他定定的看着宣城的娇妍,乃道:“是该写一封,还望公主在书信中,不要把我写的太坏。”
“你少在这油嘴滑舌的,还是尽早说说正经事吧。”
宣城没有恶意的,嗤了他一句。二人一同回头,看向软软床榻上,双腿蜷缩在胸前,呆呆看着前方的疯娘子。
“她说话了吗?”
“没有,一句话也没说。”宣城不无遗憾的答道,小脑袋也跟着晃晃,那头上紧紧簪戴的金簪,也跟着晃动了几下,更显娇俏。
绝色美人竟至于此,怎的不让人心疼,宣城将胳膊支在方桌上,担忧道:“不但没说半句话,就连地方都没有挪一挪。”
这就怪了,听那几个孩子的意思,她是会讲话的,而且智识也没有问题,为何到了安全的府衙,却决然不开口。
颜翊心中疑惑,端看美人那凄凄楚楚的媚眼,不论你怎么看她,当真是毫无反应。
颜翊将孩子们这几日在山中的遭遇,一一说给宣城听,绘声绘色,唾沫横飞。
末了,宣城总结道:“这样说来,那些孩子,都是被这疯娘子救的?”
“正是,”颜翊咂咂嘴,“所以,我认为她并不是真疯,而且她的胆子还相当的大。”
“如此,她来历不明,身份成谜,岂不是很危险?”
“危险是会有一些,但是,她现在疯疯傻傻,而且不像是丹阳尹的人士,想把她送走也不容易。”
“如果是关于她的身份,我倒是可以提供些线索。”
宣城擎着袖口,洋洋自得,昂着头,就等着他来求她。
“哦,什么线索?”颜翊挑眉,显然兴趣十足,欣然入瓮。
“想知道?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白嫩的小脸上,两颗盈盈酒窝,翛然出现,她咬着唇瓣,满脸坏笑的,向他提出要求。
就知道她这个丫头,惯会讨价还价,怎会轻易的帮助他。只是,她的甜笑,摆在眼前,让他不自觉的点了点头。
她才不管他是出于什么考虑答应自己的,趁着他没反悔,她赶紧一锤定音。
“你可是答应了,不许反悔!”
我答应了什么,她又要求了什么,怎的好像刚才有一瞬,这个脑袋晕晕乎乎的,不太清醒。
颜翊听她这一声叫唤,立刻反省自己,却已来不及,只得先听听她的线索。
“你看这个是什么。”
宣城抖开自己的宽袍大袖,抽出一物,献宝似的,拿到他的眼前。
五彩斑斓的纹路,柔软的质地,这明明是一簇翟羽。
颜翊不由一惊,乃道:“这是在那疯娘子身上带着的?”
“可不是,”公主手里把玩着这拧结成一束的三簇翟羽,“我们这位疯娘子,可是一位新妇。”
颜翊回头,又仔细看了看妇人的装扮,这才有所顿悟,昨天山娃也提到过,疯娘子穿着漂亮的衣衫,还镶着金边哩。
他当时还曾设想,穿得起金线织就的衣衫,恐怕是位贵女。
如今,看到本尊,才明白,这是一位新妇,而且还是本朝官家老爷的新妇。
玄色衣裙,加赤金滚边,高耸入云的笏头履,这是本朝官家太太,才有资格穿戴的吉服。
在加上,她腰间佩戴的翟羽,看来,这位疯娘子,必是官家新妇无疑。
这样想来,一切也都说得通了,这样翩若仙人的尤物,怎可能嫁入寻常百姓家。
他心中暗暗将这案件的种种线索,串联到一起。
只听得,宣城娇柔的声音,幽幽响起:“这翟羽,是拴在她的腰带上的,新妇的腰带缠的最是繁复,所以,她跌跌撞撞的,这翟羽竟然一根也没掉落。”
“我记得,当日公主出阁的时候,腰间也有这个,对吧。”
仿佛是不愿再想起当日之事,宣城垂下了眼睑,艾艾道:“是了,我带的是六枝翟羽。”
这事项可就更难办了,颜翊无奈的看着宣城,公主又岂是不知这其中的麻烦,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。
现在看来,这位疯娘子的夫君,说不准,比颜翊还要官高几级。为了把她遣走,总不能在丹阳境内明发告示。
上书:“令尹老爷捡到官家新妇一名,有请在境内的各位官老爷,哪位丢了新媳妇的,速来上门认领。”
这官家的讲究最多,性情刁钻古怪,如果将他们的丑事外扬,恐怕,就要将他们大大的得罪。
“现在最要紧的是,你要如何处置这位疯娘子?”
“现在最要紧的是,你的要求究竟是什么?”
说话间,颜翊终于想起,宣城趁他打愣的工夫,居然骗的了自己的首肯。
可这个鬼精灵,到底揣着什么坏主意,还是尽早说了的好,他也好放心。
“哼,以后,如果有疑案,你都要带着我。”
“就这一个要求?”
“怎么可能,只不过,还有什么要求,我现在还没想好。等想好了,你就知道了。”
这等于是摆了他一道,他二人的关系虽然僵持,但宣城的脾气他还是十分清楚的,现在不说,她肯定是等着先斩后奏。
连忙出声提醒她:“我可告诉你,这娘子的来历,我们全不清楚,你做事小心些,切莫轻纵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,该怎么做,我自有分寸,还是快说说,你打算如何处置她吧。”
宣城显见的起了不耐烦,径直逼问他。
颜翊叹了口气,瞧着这两个麻烦的女人,道:“还能怎么办,再等等看,既然,她是会说话的,说不定,只是一时不愿开口,等过两日,若还是这幅样子,我就给她找个郎中瞧瞧病。这一段时间,只能让她先呆在府衙了。我看,可以让她先和琥珀住在一起,让她警醒着点,注意看好了她。”
“她,”宣城哈哈大笑,指着自己的琼鼻:“指望她,还不如指望我,放心吧,我想,她就是装疯卖傻,也不是因的你我,她总会开口说话的。”
她笃定的说道,回转过头来,向着颜翊,粲然一笑,二人都没发觉,身后的疯娘子,痴痴傻傻的眼底,闪过一丝异样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