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岩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汁,心中涌起一股期待。
河南啊,那是他从小长大的故乡,自从被官府构陷入狱,随后被红娘子救走,他就带着红娘子、堂弟李侔以及收拢的当地百姓投奔了闯王。
想到如今有机会重回故乡,李岩再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奏疏,确定没有什么遗漏,便命手下将奏疏送去行宫。
李岩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臂膀,到院中舞了一趟剑,顿感心情舒畅。
“啪啪啪!”
听到身后有鼓掌声,李岩回头看是妻子红娘子,便推剑回鞘,笑问:“今日怎么没去军中?”
“早晨刚去了一回,让弟兄们准备粮食草料,好在路上支用。”
“只是不知闯王会不会允许你去河南?”
尽管李自成早已改元永昌,登基称帝,但红娘子却总是习惯性的称呼闯王。李岩劝了很多次,红娘子在家中却始终如故。
李岩慨然道:“陛下大业未定,正是我们大显身手的时刻。我愿为陛下的耿弇,全取河南之地,献予陛下!”
想起李河走前送来的书信,红娘子心有隐忧,道:“我不担心河南局势,只担心你会不会受闯王的猜忌。”
李岩不悦,气道:“你不要被余贼的小伎俩煽动,如今两军交战,你这样想,岂不正中余贼下怀?”
红娘子还待再说,侍卫前来禀报,道是李侔将军到了。
李侔的心情也不错,能摆脱当前这种困顿局面,去往家乡大展身手,正是他期盼了很久的事。
“哥,你要不要去找丞相说说,我去军需领大军开拔所需的粮草,军需官说没有丞相手书,便不能划拨粮草。”
面对李侔的埋怨,李岩劝说道:“且先等等吧,陛下还没决断,丞相也不好贸然调拨粮草。”
“我已经将奏疏递上去了,估计这一两日陛下就会有决断,到时再领粮草不迟。你先把其余该做的准备做好。”
三人来到书房,对着地图商议行军路线,探讨这一路上可能遇到的困难。
不知不觉间,太阳已经西斜。李岩手下护卫入内禀报,丞相派人来请。
来的是丞相府的一名属官,李岩满是期待的问:“是陛下准了我的奏疏吗?”
属官行礼道:“陛下还未传下旨意,是丞相请两位将军赴宴。”
李岩失望道:“代我谢过丞相,不过如此时局,饮宴还是暂缓吧。”
属官道:“丞相请两位将军,主要是有些军务还要商讨。”
“什么军务?”
“丞相刚刚收到消息,继襄阳失守后,樊城也已落入余贼手中。”
襄阳与樊城互为犄角,襄阳丢失,樊城必然不保,这是李岩早有预料的事,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。
从收到襄阳陷落的消息,到樊城失守的情报传来,相差不到一天,余家军动作竟如此快吗?
“根据情报,樊城的冯雄将军只守了半日,便被余家军炸塌了一段城墙。冯雄将军眼看大势已去,便率军投降了。”
李岩长叹一声,余家军装备精良,唯有依靠城墙坚守,才有机会抵消其装备优势。城墙既失,纵使冯雄死战不降,将余家军拖入巷战,也顶多是将樊城失守的时间往后推半天而已。
既是有军务商议,李岩便不再推脱,回道自己将准时赴宴。
丞相府属官走后,红娘子道:“要不还是找个借口不去了吧?”
“这是为何?”
“我的心直突突,还有牛丞相,我总觉得他一个读书人,花花肠子太多。”
李岩哈哈大笑:“我也是读书人,你不要疑神疑鬼的瞎想。”
此时天色已晚,李岩便入内更衣,准备出发赴宴。
红娘子跟着走进去,拿着一件荆州出品的钢制贴身护甲道:“你把这个穿上。”
李岩无奈道:“又不是鸿门宴,着甲做甚?况且就算是鸿门宴,又岂是区区一件护甲能护我周全的?”
红娘子态度坚决,李岩无奈也只能穿上。所幸这护甲很薄,外面罩上外袍,也看不出来。
李岩出得府来,外边已经有二十全副武装的甲士候着,李侔直接就是全套甲胄在身,未着便衣。
面对李岩疑问,李侔道:“嫂子说的。再说了,兵凶战危,若有紧急军务,我都不用换衣服,直接就能去营中。”
两人来到丞相府,早有牛金星之子牛佺候在外边。
牛佺与李岩其实同岁,只是李岩与牛金星同殿为臣,同辈论交,所以牛佺也只能作为晚辈接待。
看到牛佺疑惑的看着两人身后的护卫,李岩脸上不禁一红,还是李侔解释道:“我饮完宴后要回军中,所以就把护卫带着,免得还要回去一趟。”
牛佺热情的将一众人迎入府内,护卫被安置在前厅,有丞相府仆人招待。李岩与李侔两人则前往花厅赴宴。
牛金星已经等在里边,看到李侔一身戎装后不由一愣,随后不动声色引两人入席。
饮过几杯酒后,李岩问起樊城战报,牛金星道:“林泉稍待,我去取军报来。”
牛金星退入书房后,两人听到四周脚步声铿锵,从花厅外涌入数十披坚执锐的甲士,将两人团团包围。
李岩惊疑不定,大声质问:“丞相,这是何意?”
牛金星手捧一道诏书,在两名近卫的簇拥下出来,道:“李岩李侔兄弟勾结余家军贼人意图不轨,奉陛下旨意,就地格杀!”
李岩大吼:“我不信,定是你矫诏而为!”
此时外间喊杀声已起,两人所带护卫已经与丞相府伏兵交上了手。
李侔虽着甲胄,但入花厅时为表尊敬已经将佩刀交给丞相府仆人,此时手无寸铁。
情急之下,李侔将李岩护在身后,抄起座椅大声喊道:“哥,先杀出去再说!”
伏兵长枪短刀俱有,李侔只有一张椅子,只片刻便砸成零件。李侔双手各持一截椅子腿当做双锏,与伏兵战成一团。
李侔武艺寻常,若非身上铠甲是高价从荆州买来的精品,恐怕早就被伏兵斩杀。
好在这时留在前厅的护卫浑身是血的杀出重围前来支援,但二十护卫如今只余六人,将李岩兄弟护在中间。
这时李侔才有空暇,从怀中摸出烟花,点燃后轰然升空,在空中爆成一团。
牛金星眼见这么久都拿不下李岩兄弟,急得大喊:“上,快上!调弓弩手来!”
仅存的几个护卫掀翻桌子当做盾牌,护着李岩兄弟苦苦支撑。李岩护甲只护住住胸腹要害,一时不防,胳膊上中了一箭。
李侔扶着他道:“大哥别慌,出发前嫂子就有准备,片刻便有支援!”
果然,不到一刻钟,就听到丞相府外喊杀声四起。牛金星见势不妙,和牛佺在卫兵保护下退走。
红娘子手持双刀,大呼酣战,带兵冲入花厅,此时李岩兄弟已经岌岌可危,仅剩的六名护卫也三死两伤。
红娘子接应到李岩兄弟后,看到两人虽然都有伤,好在不致命,于是搀起李岩道:“快走,我们杀出去!”
李岩道:“走,这必是牛金星矫诏所为,我要去见陛下!”
红娘子怒而驳斥:“什么矫诏,我们府外就有埋伏的军队,这还是在城内,若无闯王允准,牛金星调动得动这许多军队吗?”
李岩面色灰败,只能听从红娘子,三人带着仅剩的五百多兵马杀出重围,也不回府,径直杀出城去与李侔所部汇合。
然而李自成亦早有准备,派了吴汝义带兵镇压李侔部。李侔不在营中,军队群龙无首,大多投降,只有李家子弟亲自掌控的千余人与吴汝义大战一场,失败后只余两百残部逃出,途中正遇上李岩红娘子,双方合兵一处,向南逃去。